论建材买卖中供货企业的法律风险防范

一、混凝土买卖的行业现状及交易模式

（一）行业诉讼现状

虽全国建筑市场交易习惯大同小异，但考虑各地因风俗民情等原因，多少存有差异，故本文以合肥及周边地区混凝土企业为主要参考标准。伴随合肥大建设的开展，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建筑市场规模呈指数型增长。其中，混凝土作为基础性建筑材料，相关企业效益、规模亦成同比例模式增长。

以「买卖合同纠纷」「混凝土」「其他买卖合同纠纷」「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一审」为检索条件，经裁判文书网及 Alpha 法律智能操作系统大数据检索，自 2011 年至 2021 年初，合肥地区混凝土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案件数量达 2315 件，其中 2013—2018 年间上涨速度极为迅速，并在 2018 年达到峰值。

统计口径说明：上述统计仅限生效判决书，尚未包括调解结案的案件。考虑到笔者代理过的大量混凝土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调解率近 70%，而调解案件并不会网上公示，因此本文的数据类统计结论要远低于实际情况。

在上述 2315 件个案中，判决结果为驳回起诉、驳回全部诉讼请求、不予受理的多达 154 件，也就是说，混凝土企业原告的败诉率高达 6.65%（不含 417 件撤回起诉的案件）。

买卖合同纠纷不同于其他民事纠纷，合同主要义务即为一方供货、他方付款，在混凝土企业完成供货义务的情况下，如此高的败诉率是极不正常的。

再具体到 2315 个案件的诉讼标的额，标的额在 50 万元以下的案件数量为 713 件，占比 30.8%。

实践中，就混凝土买卖合同案件而言，原则上只要原告供货方举证证明已履行完毕了供货义务，那么不论被告如何举证，也很难让法院裁定驳回全部诉讼请求或驳回起诉。因此，究及上述数据中为何有那么高的败诉率，最重要的原因无非就是原告对自身供货义务的履行未尽充分举证责任，具体详见下文。

综上，即使买卖合同纠纷在实操层面普遍都认为是比较简单的民事类案件，但因建设工程施工领域的特殊因素，又有别于其他货物买卖。通过上述针对合肥市及周边的裁判数据分析得知，若不在诉前就证据方面做充分准备，极有可能面临着败诉风险，直接导致的损失很大可能在 50 万元以上。

（二）混凝土买卖的一般交易模式

上文提及合肥地区混凝土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高达 6.65% 的败诉率，究及败诉原因，无非就是原告方未就其诉请尽到充分举证责任。至于某些个案未达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混凝土质量瑕疵等问题，在实践中出现的可能性极小，故不在本文论述范围之内。而论及原告方的举证责任，就不得不提到混凝土供应的一般交易模式。

1. 合同签订阶段

因大部分建设工程项目均存在实际施工人这种特殊角色，建设施工过程中，建材买卖一般情况下并非由中标的施工单位直接物色材料供应商，而是由实际施工人自行选材、磋商，主要条款确定后先由实际施工人以代理人名义与混凝土企业签订买卖合同，再将签订好的合同交由施工单位盖章，这是现实中一份混凝土买卖合同形成的最常见步骤。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合同签订阶段，由于业务人员法律常识的欠缺，通常存在下列问题：实际施工人未取得施工单位的授权；合同中未指定签收人或指定的签收人身份无法查实；合同未加盖施工单位公章而是项目部印章。

2. 合同履行阶段

关于合同履行阶段，诉讼中法院着重查清的事实主要集中于供货、收货、阶段性结算以及阶段性付款等问题上。实践中，混凝土企业每次供货都会附有随车小票，一式四联，调度室、车队、供货人、收货人各执一联。收货时，施工现场工作人员在供货小票中签字确认，然后以月为单位，汇总随车小票进行月度结算并形成结算单。最后，在整个供货结束后，综合全部月度结算单以及付款情况，就整个买卖行为形成总结算。

此阶段，供货企业应对人民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时最容易出现问题的环节便是单据签收。实践中，大部分混凝土供销合同均明确约定了签收人，但因在实操层面指定的人员不可能全天候在工地负责签收，这就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由施工现场其他人员签收的情形；同时，在阶段性结算时，亦存在很多结算人员身份不明的情况；更有甚者，不论是阶段性结算还是最终结算，均只有实际施工人或其指定的第三人签字，很少有施工单位的盖章。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供货企业的法律意识过于淡薄，只不过施工单位均以项目系实际施工人承建为由进行搪塞，大部分施工单位拒绝在供货企业与实际施工人的结算中盖章确认。

这种普遍存在的不合规的交易习惯，直接导致的问题是：若案件调解不能，现有的无施工单位盖章的结算能否作为认定供货企业实际供货数量的依据？若不能直接作为认定依据，当事人为了规避可能出现的风险，无奈之下只得将施工单位、代签合同的实际施工人、结算单的签字人一律全部作为被告提起诉讼，如此一来，除了增加当事人自身的诉累，更是严重占用了司法审判资源，将本来极其简单的买卖合同案件人为复杂化，不利于争议的解决。

3. 结算阶段

此阶段应区别于合同履行时的阶段性结算，指的是供货结束后的总结算。阶段性结算因为频率过多，每次均要求施工单位盖章确认确实存在操作难度。但是供货结束后，应当对供货的总额、已付款、欠款以及清偿时间进行一个书面明确确认，且应当由合同签订人即施工单位进行确认。否则，极有可能造成后期出现争议。甚至出现施工单位将工程款足额支付给实际施工人，而实际施工人携款潜逃拒不支付，到后期极有可能出现起诉施工单位但无力清偿，起诉实际施工人又缺乏诉权的情形。

总而言之，在混凝土买卖过程中，因牵扯主体众多，但是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供货企业又只能向合同签订人主张权益，因此，从一个供货行为的开始到结束，供货企业需时刻提防出现无权代理法律行为的可能性。即使实际交易过程中不可能做到所有材料、手续齐全，也应力求完备，尽量使合同签订人之外的行为符合法定的表见代理表象。

二、司法实践中的无权代理风险

从狭义角度而言，无权代理在没有特别说明的情况下，不包括表见代理。指的是代理人没有代理权以被代理人名义为民事法律活动，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相对人可以催告代理人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一个月内予以追认。

而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以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

无权代理是表见代理的前提，二者签订合同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无权代理的合同效力待定，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表见代理中，代理人虽无代理权，但具备了足以使合同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情形，该合同自始有效。

如上文所述，因建设工程施工中的挂靠常态，与实际施工人签订买卖合同后便直接开始供货的混凝土企业普遍存在。合同签订后，付款基本按月分段结算，付款主体有建设单位、实际施工人或其他第三人，基于该行业特殊交易习惯，实践案例中与无权代理相关的主要有如下两种情形：

• （一）合同签订时，实际施工人直接以建设单位名义签订混凝土买卖合同；
• （二）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定期对账结算，结算人员为实际施工人或其指定的现场工作人员。

就以上第（一）种情形而言，司法实践中很难认定实际施工人代为签订的合同对建设单位不发生效力。一是因大部分供货企业均有要求建设单位在合同中补盖公章的习惯；二是即使合同中仅有实际施工人签字或项目部印章，但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建设单位曾依合同向混凝土供应企业支付货款，由此可认定为建设单位对买卖合同的追认。

关于以上第（二）种情形，也是实践中症结最多所在。经大量裁判案例检索，混凝土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基本均是以阶段性结算作为付款依据，结算频率大部分系以月为基数，结算单签字人多为实际施工人或其指定的现场收货人，甚至出现过一个项目多达 5 人结算的情形。在此种情况下，大量收货方以未授权为由主张结算无效或要求对实际供货量进行鉴定。因结算人员身份无法确认，被告对结算数额明确予以否认，已出现大量法院认为结算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原告举证不充分，进而驳回混凝土企业相应的货款支付请求权的情形。

三、案例分析

下以作者亲办的两则案件为例作简要评述。两案基本相同的事实及证据，在同一法院得到了不同的判决，可以体现在合同签订及结算不规范的情况下，案件判决的结果更多的是依赖于法官的自由裁量权。

2014 年期间，合肥某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建筑公司」）因项目施工需要，分别向某混凝土公司（下称「混凝土公司」）、某建材公司（下称「建材公司」）采购混凝土和空心砖，高某宏系建筑公司指派在现场的施工负责人，李某松系现场采购人员，后建筑公司资金链断裂、名存实亡。

案例一：由高某宏作为建筑公司代理人，与混凝土公司签订混凝土买卖合同，高某宏签字并加盖与建筑公司名称不同的印章（印文为「合肥某建设安装有限责任公司」）。合同履行过程中，混凝土公司如约供货，付款人为案外第三人。后货款迟迟未能如约支付，混凝土公司将高某宏诉至包河区法院。包河法院以案涉公章非建筑公司公章、高某宏无具备代理权表象、案涉合同亦无建筑公司追认，故判令高某宏作为合同相对人，承担付款责任（案号：（2017）皖 0111 民初 4255 号）。判决后，高某宏不服上诉，二审为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案号：（2019）皖 01 民终 3358 号）。

案例二：由李某松作为建筑公司代理人，与建材公司签订空心砖买卖合同，李某松签字并加盖同样与建筑公司名称不同的印章。合同履行过程中，建材公司如约供货，部分收货单系高某宏签收，付款人为案外第三人。后货款迟迟未能如约支付，建材公司将建筑公司、李某松、高某宏一并诉至长丰县法院。长丰县法院以现有证据无法确定高某宏、李某松、建筑公司之间为何种身份关系及合同履行情况，故驳回建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号：（2016）皖 0121 民初 4261 号）。建材公司上诉至合肥市中院，二审承办人经实地调查认定，合同加盖的建筑公司印章虽与工商登记名称不同，但在其他地方有使用过的记录。案涉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建筑公司，李某松仅代表建筑公司签订合同并负责货物验收，高某宏则是建筑公司授权的土建施工现场负责人，故建筑公司应当承担案涉合同责任。基于此，合肥市中院二审改判撤销原判决，判令由建筑公司向建材公司支付货款，高某宏、李某松不承担责任。

共同点为：1. 标的物均为建材，且标的物均被建筑公司实际使用；2. 均系代理人与供货人先行签订买卖合同，再由代理人持合同前往建筑公司加盖印章，后在出卖人供货时将完整的合同交付，各方主体在合同签订履行过程中均未发现建筑公司印章瑕疵问题；3. 两则案例的一、二审时间极为接近；4. 建筑公司均未直接支付过货款；5. 合同中加盖的印章均与建筑公司登记名称不一致。

不同点为：1. 混凝土合同系由高某宏代签，空心砖合同系李某松代签；2. 建材公司案件将建筑公司、代理人李某松、现场接货人高某宏作为共同被告一并起诉，混凝土公司案件仅起诉了代理人高某宏（混凝土公司曾将建筑公司作为共同被告，后撤诉）；3. 二审承办法官不同。

上述两则案例，事实与理由基本一致，因一审未代理，故对判决不作分析。但是二审中，一个法院同一个业务庭审理的案件，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判决结果。人民法院的生效裁判文书具有既判力，因此笔者对两份判决的合理性不作针对性评述。但是，通过上述案例能够看出，建筑材料买卖存在代理人的情况下，若代理人没有代理权，亦或买卖合同存在瑕疵，案件结果的摇摆程度很高，最终判决更多会依赖于法官的自由心证。因此，在建材买卖领域，供货企业需在合同的签订履行过程中完善企业自身的规章制度，制定科学合理的操作流程，以防止在不良债务催收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全部法律风险。以笔者常年服务的某混凝土供应企业为例，该企业在长期发展至今，就合同签订—货物交接—结算等环节形成了一套科学合理的运营模式，案件胜诉、调解率极高，有效的规避了大量不良债务风险。

四、对建材供应企业在履行买卖合同过程中的建议

（一）初步尽职调查

对施工企业的涉诉情况、后期不能清偿债务的风险等情形进行初步尽调，同时亦可对上游发包单位的资信进行审查，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建筑企业是否能够按时支付货款在很大程度上系取决于上游发包方的经济实力。

（二）敲定相关人员代理人身份，谨防无权代理

不论是项目的实际施工人，或是合同履行过程中收货、结算的相关签字人员，因在后期诉讼过程中极难确定上述人员身份，故在履行过程中应当尽量争取施工企业对上述人员出具授权，防止后期诉讼时即使确定了合同的有效性，供货数量仍因结算人员身份问题无法证明而得不到法院支持。

（三）实际施工人担保，扩大债务主体范围

在挂靠施工极其普遍的大环境下，大部分建材供应企业系由实际施工人负责挑选并以建设单位名义签订买卖合同，实际施工人是建材买卖的最终受益主体。而实践中存在的另一种情况是，如上述案例一般，建设单位并不直接依据合同向供货企业支付货款，而是建设单位从发包人处受领工程款并扣除管理费后，将工程款支付给实际施工人，再由实际施工人或其指定的第三人向供应企业支付货款。某些实际施工人收款后拒绝支付，供货企业因合同相对性原则又只能向建设单位主张权益。因此，为确保自身权益不受侵害，在合同签订时，应直接要求实际施工人对买卖合同的履行承担保证责任。

（四）关键性合同条款不能让步

笔者代理过的案件中，存在供应企业在合同中对原则性条款无止境让步的问题。如在付款期限条款，同意买受人在收到发包人工程款之后再行支付。在违约责任条款，明确放弃买受人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甚至存在买受人系外地企业，在管辖条款中将案件管辖约定为买受人所在地法院，如此等等，非但自行将其自身权益置于一个难以确定的状态，亦会导致律师的案件代理难度增加。

故，不论是何种类型企业，均有必要设立健全的法务部或至少聘请专业法律顾问，至少在合同签订时能够预见未来可能发生的法律风险，并及时汇报决策层予以决断。

以上建议，仅系笔者长期提供法律服务过程中所总结的高风险内容，另有诸如供货量差风险、建设单位工作人员操作不规范导致的质量不合格风险、债权转让和以物抵债风险等，均属于供货企业日常风险，包括混凝土在内的建材供应企业，均应当严格把控。如上述数据检索所得出的结论，任何一个案件的败诉，所可能导致的损失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在资金链普遍短缺的大环境下，绝大部分企业都无法承受该风险。